本期文章

國士鍾南山

鍾南山老了,84歲了。人會老,良知不老。
 
作者:本刊記者 李少威 來源:南風窗 日期:2020-04-03
  2020年1月18日,離除夕不到一週時間了。
  年味漸濃。武漢百步亭的萬家宴,氣氛熱烈。
  “鐘聲響起歸家的訊號。”
  當晚7點整,G1102次列車從廣州南站出發,開往武漢。座無虛席,連餐車都坐滿了。
  中國工程院院士、國家衞健委高級別專家組組長鍾南山,就坐在餐車上。
  疲憊,睏倦,但手提電腦開着,84歲的老人,頭腦高速運轉。
  此前一天,1月17日,他還在深圳調研。
  深圳有一家人,從武漢回來後陸續染病,收入港大深圳醫院,1月16日,其中一名並未去過武漢的家庭成員被確診發病。
  這是一個關鍵病例,證明新型冠狀病毒可以人傳人。
  這位老人的現身,總是預示着真相。
  風暴在前。
 
  一錘定音
  車窗外,夜色沉沉。
  鍾南山北上武漢這一天,距離《柳葉刀》披露武漢金銀潭醫院收治首例新冠肺炎患者,已經過去七七四十九天。
  根據後來中國疾控中心的分析數據,此時全國已有6000多例患者,發病高峯就在未來10天到來。
  但人們渾然不覺,車上沒有幾個人戴口罩。
  醫院、醫生是面對疫情的觸鬚,極為敏感。
  2019年12月27日,醫生張繼先已經向武漢市江漢區疾控中心報告了前一天接觸到的4名肺炎異常病例的情況。
  3天后,醫生李文亮又在同學羣發出預警。就在當天,武漢市衞健委發出通知,警告“個人不得擅自對外發布救治信息”,次日的首次公開通報稱,未發現明顯人傳人現象。
  又次日,元旦當天,8名“造謠者”被傳喚,全部都是醫生。
  1月6日,武漢新華醫院一名呼吸內科醫生感染,成為“疑似病人”。當天,武漢地方兩會召開,其後5天未再發布疫情通報。
  在此期間的1月7日,武漢華中科技大學同濟醫院的一台腦外科手術,導致14名醫護人員被感染。
  1月11日,新華醫院又有一名神經內科女醫生感染。當天武漢衞健委的疫情通報恢復,“未發現醫務人員感染,未發現明確人傳人證據”,並稱“自1月3日以後,沒有發現新感染髮病的病人”。
  在這樣的信息支持下,湖北省兩會當天相繼開幕。
  接下來的12日到15日,在通報中均無新增病例。
  1月16日,新華醫院梁武東醫生全肺感染,9天后病逝。這天武漢衞健委的通報中稱,不排除有人傳人的可能,但持續人傳人的風險較低。
  兩天後,1月18日,百步亭萬家宴舉辦。鍾南山在當晚前往武漢,同時抵達的還有另一名中國工程院院士李蘭娟。
  19日,專家組去了金銀潭醫院,去了武漢市疾控中心,當天晚上又乘飛機前往北京,列席1月20日上午召開的國務院常務會議。
轉折點在1月20日到來。
  鍾南山當晚接受白巖松的連線採訪,明確指出“肯定存在人傳人現象”,一錘定音。
  信息的混亂和錯誤導致的社會神經鬆懈,在這一天結束。
  1月23日,充分考慮疫情態勢,中央作出果斷決策,武漢實施“封城”。此舉也相當於宣告了中國與新冠病毒的“戰爭狀態”,一系列戰時措施隨後在武漢、湖北啓動,並向全國擴展。
  新冠病毒來勢極為兇猛,同時又狡猾而隱蔽。
  到本文寫作這一天(3月4日),中國累計確診已超過8萬人,累計死亡近3000人,武漢城裏的人民,所經受的苦難遠比冰冷的數據複雜、深重。
  來到現代世界,瘟疫也沒有放過人類。愈益發達的科學,和愈益複雜的社會機器糾纏在一起,讓科學很可能難以在反應速度上“正常發揮”,更遑論“超水平發揮”。
  因為科學的聲音會被某種狹隘的利益需要所壓制,從而造成原本不應如此嚴重的後果,這一點在橫向上舉世皆然,在縱向上不斷重複。
  在中國有鍾南山是值得慶幸的。
  中國人相信他,不僅因為他是中國呼吸系統疾病的權威,更因為他總是勇於説出真相。
  這兩者互相加強。勇於説出真相,使他具有社會信譽,而作為在體制內具有崇高地位的科學權威,又讓他説出來的真相不會輕易被壓制。
  因此,儘管説真話的人不止他一個,但他的真話卻能聲震六合。
  鍾南山具有某種不可替代性,但這一點不是天然具備的,而是來自歷史的公證。
 
  往事不敢忘
  17年前,也是在春節前後,一場瘟疫襲來。
  那是2003年,鍾南山67歲。
  廣東首先陷入深重的“非典”災難,但好在前期信息透明,決策準確迅速,而且鍾南山一手創辦的廣州呼吸疾病研究所在關鍵時刻奮發神威。
  疫情當頭,本來就是個發明家的鐘南山和研究所的肖正倫、陳榮昌、黎毅敏等專家一起臨牀自創“無創通氣法”(在對抗新冠肺炎戰役中也發揮着重要作用),並且堅持在合適的時機對合適的病人使用合適劑量的腎上腺皮質激素,大幅降低了病死率。
  在這一次疫情中,國內死亡829人,而作為重災區的廣東,死亡人數是59人。
  3月下旬和4月上旬,廣東鏖戰正酣,但在北京,人們悠閒自在,王府井依舊熙熙攘攘。
  3月6日,北京已經出現第一例“非典”病例,網上也有言之鑿鑿的帖子揭示了真相,但結果和李文亮他們的遭遇相似,被斥為“謠言”。
  3月26日,北京市衞生局新聞發言人稱,北京輸入性非典型肺炎得到有效控制,病原沒有向社會擴散,本地沒有發現原發病例。
  4月2日晚上,在央視《焦點訪談》節目上,時任衞生部部長張文康稱北京SARS患者只有12人,死亡3人。
  4月3日,張文康出席新聞發佈會,多次重複表示,“中國局部地區的非典型肺炎疫情已經得到有效控制”。“在中國工作、生活、旅遊都是安全的。”
  其後,時任北京市市長孟學農會見日本東芝株式會社社長岡村正,宣稱疫情已經得到有效控制,完全沒有擔心的必要。
張、孟後來都被免職。
  當時的鍾南山面臨着一個抉擇。兩位部級高官不斷釋放着無憂信號,而作為科學家的他很清楚事實,從實際出發,結論就會和官員的説法相反。
  這時怎麼辦?
  徘徊不定。4月初,恰逢清明,他去給父母掃墓,面對父親的墳墓,他一再發出“我該怎麼做”的提問。
  鍾南山的父親鍾世藩,是我國著名兒科專家,解放前曾任中央醫院副院長,以兩袖清風、實事求是的風骨,深刻影響了鍾南山的成長。
  1936年10月20日,其子出生於南京鐘山之南的中央醫院產房,得名鍾南山。
  “墓邊談話”不知道是否給了鍾南山答案,也許他本性如此,並不需要一個答案。
  作為專家的代表,以及在廣東疫情防控中聲名鵲起的科學家,鍾南山被通知前往北京參加4月10日面向全球媒體的新聞發佈會,發佈會將持續兩天。
  一到會場,他就被衞生部相關領導召見,要求他“不要講太多”,並且給出了“口徑”。
  第一天,鍾南山規規矩矩,但也以科學精神給出了“口徑”之內的解釋。
  第二天,媒體已經少了很多,因為對前一天的表現放心,在場領導也比較少。
  多家媒體發出了核心之問,並且是以一再盤問的方式提出:“按照你們的看法,疫情是否已經得到控制?”
  真正的鐘南山現身了。
  “什麼現在已經得到控制?根本就沒有控制!”
  “頂多是遏制,不叫控制!”
  “中國醫護人員的防護有沒有到位?”
  “沒有!”
  一片譁然。
  就像2020年1月20日連線央視一樣,鍾南山在這次新聞發佈會上扮演了一個促動戰略扭轉的角色。
  不幾日,張文康、孟學農被免職,以鐵腕著稱的吳儀、王岐山先後掛帥。
  後來,央視主持人王志在《面對面》節目採訪時,提到了“講政治”的問題。
  鍾南山説:“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政治。我想,我們搞好自己的業務工作,以及做好防治,這本身就是最大的政治。”
  的確,掩耳盜鈴、諱疾忌醫從來不會被視為“講政治”,在疫情條件下,這更是無法容忍的行為,從當年、今年多位高官被免職,足為鐵證。
  講政治,必須堅持講真話,反對講假話。
  鍾南山説:“講真話的可貴之處,不在於它的對,而在於它是心裏話。”
  人心即政治。
 
  是病毒
  2020年,新冠肺炎出現之後,病原體很快就被確定。
  2019年12月27日,廣東一家民營機構就已從武漢送來的樣本中檢出新型冠狀病毒,並且測定了幾近完整的基因序列。
  很快,完整的基因序列信息就已經提交給世衞組織,供全世界共享。
  但在17年前,中國和世界的技術水平都遠不如今天發達。
  2002年12月15日,廣東省河源市人民醫院接收到第一位非典病人黃杏初,直到次年4月上旬,香港、廣州才陸續發佈病原為冠狀病毒新的變種的消息,確定病原體用了5個月時間。
  5個月,已經足以產生許多波瀾。
  對抗疫情,在科學研究上最重要的就是找出病原體。
  引發肺炎的病原體,主要包括病毒、細菌,以及介於病毒和細菌之間的支原體、衣原體。細菌和支原體、衣原體,剋星都是抗生素,但如果是病毒,抗生素就無能為力。
  戰鬥在抗“非典”戰役最前線的鐘南山早已非常清楚,抗生素對“非典”病人無效。
  河源市人民醫院收治的第二例病人郭仕程,2002年12月22日就被轉到了鍾南山的廣州呼研所,X光顯示“白肺”,使用各種抗生素治療均不見效。
  疫情冷厲,而社會衣衫正單。
  病人被侵犯的肺部,嚴重纖維化,越來越無法完成自主呼吸。如果使用皮質激素,可以保護病人的肺,阻遏缺氧、中毒症狀的加重。但皮質激素會破壞人體自身免疫力,使用不當會造成嚴重後遺症—比如導致股骨頭壞死。
  鍾南山主張要用皮質激素,因為不這麼做,“很多病人會死”,而作為醫生,最在乎的應當是生命。
  “我覺得最重要的,是病人的那條命!”
  作為呼吸病學專家,鍾南山當然知道過量使用皮質激素容易引起繼發感染和骨代謝損害。
  所以他在廣東一直強調,使用時要講究技巧,選擇合適的病人、合適的時機、合適的劑量,才能收到好的效果。
  使用皮質激素之後,肺部纖維化進程會被抑制,如果發生繼發性細菌感染,又必須有針對性地使用抗生素。
  這一套辦法,讓最危重病人的搶救成功率達到87%。
  然而,由於病原體不確定,對於如何用藥,在全國的醫生隊伍以及醫學科研隊伍中,始終存在爭議。
  “病毒與衣原體之爭”是一組典型對抗,分成兩個陣營,牽涉兩位中國工程院院士。
  站在鍾南山對面的是洪濤院士,當時的中國疾病預防控制中心病毒學首席研究員,1996年,他和鍾南山同時當選中國工程院院士。
  2003年2月18日,央視發佈了洪濤院士的研究結論,稱“非典”的病原體為衣原體。
  鍾南山的第一反應就是“不可能”,“沒有充足的依據”。衣原體的確可能存在,但它肯定不是致病的主因。
  洪濤院士在病毒學領域是權威專家,他的結論是以對數名死亡病例的屍檢肺樣本的顯微鏡觀察中發現了衣原體為依據的。
  而鍾南山則一直在一線戰場不眠不休,他的經驗早已證實病原體應該是一種新的病毒,因為任何抗生素均對它無可奈何。
  “首先是尊重事實,而不是尊重權威。”
  鍾南山堅持着他的“病毒説”,在分裂的醫療界,他的人際關係因此也發生着微妙變化。因為“衣原體説”有學術權威和行政權力背書,他明顯感覺到自己壓力重重,許多人對他退避三舍。
  如果是衣原體,那麼使用羅紅黴素就可以輕鬆剋制。一時間,羅紅黴素脱銷,生活似乎可以回到常軌了。
  在關鍵問題上,科學家的判斷直接與百姓生活以及疫情隱患相連。
  鍾南山沒有鬆口。
  4月上旬,SARS病毒被確認,鍾南山團隊也分離出了毒株,4月16日,世衞組織正式宣佈冠狀病毒的一個變種就是SARS的病原體。
  洪濤院士認為自己沒有説假話,因為在樣本里確實都觀察到了衣原體。作為作出過卓越貢獻的病毒學專家,他後來也非常坦誠地承認了失誤。
  真理,出自實踐。
 
  良知不老
  一戰成名。
  2009年,在中組部、中宣部等11個部門聯合開展的“100位為新中國成立作出突出貢獻的英雄模範人物和100位新中國成立以來感動中國人物”評選活動中,鍾南山當選。
  評語裏有一句話,應當會讓他感慨良多。
  “在關係抗擊非典成敗的重大問題上,他能置自身榮辱得失於度外,力排眾議,堅守科學家的良知。”
  良知,何等緊要。
  在2003年非典肆虐期間,鍾南山一句“把重症病人都送到我這裏來”,已經把這個名詞的真實含義詮釋得淋漓盡致。
  “我這裏”,就是呼研所,因為接診的全部是重症病人,該所前後共有26名醫護人員倒下,但沒有一個人退出戰場。
  “因為我們是醫生。”
  每一個專業,都有一種特別的良知。醫生就是要讓病人活下去,文學家必須主張真善美,運動員應當展示生命的活力,政治家的責任是社會的最大福利,媒體人則要成為清流,明辨是非,弘揚普遍價值。
  “非典”以後,北京的病患後遺症比較嚴重,股骨頭壞死發生率比較高,包括一些在戰鬥中感染的醫護人員,也因為在治療中應用了大劑量、長時間的皮質激素治療,而導致後來必須長期服藥,生活難以自理。
  有一些人,就把責任歸結到鍾南山頭上。
  歷史是公正的。
  在“非典”重疫區的廣東省,病死率很低,股骨頭壞死的比例也僅為2.6%—全世界最低。一些地區股骨頭壞死後遺症高發,很大程度上是因為違背了鍾南山的使用原則:合適的對象、合適的時機和合適的劑量。
  有些地方一接診病人馬上就使用高劑量激素,並且使用時間長達數月,這和鍾南山的主張並不相符。
  前面説,每一個專業都有一種特別的良知。在這一問題上,良知就是普遍的了:鍾南山,救了很多人的命。
  按照近代以來的政治哲學常識,人最基本的權利就是生命、自由和財產權,而生命權是一切權利的前提。
  生命!
  如果他在2003年二三月份屈從權威,認可“非典”病原體為衣原體;
  如果他在2003年4月11日屈從領導,宣稱“疫情得到控制”;
  如果他在2020年1月20日不説真話,附和“未發現明顯人傳人證據”或“不排除有限人傳人”;
  ……
  跟那些假設相對立的內容,就是人的良知,鍾南山的良知。
  中國人,早已吃夠了知情不報的苦。
  2003年,廣東的SARS應對是一個榜樣。當年,廣東省衞生廳副廳長王智瓊很坦率地説出了“為什麼要報告”的動因。
  “因為如果不報告的話,當時這個事情,你是不知道後果的。但你報告了,如果這個事情結果沒事,那我們就等於干預政事了,省政府會説你怎麼這麼一點事都搞不了—這是很難的。”
  但衞生廳還是及時向廣東省委省政府作了報告,省委省政府隨後緊急動員。
  這就是良知在起作用。
  我們不可能要求經濟學、政治學都充分考慮良知,因為良知屬於道德內容,不可量化分析,也無法進行統計學定性。事實上,如果把道德納入一些學科的公式變量範圍,那麼這些學科的許多公理都將崩潰。
  現實運作也是如此,每個人都只要做好自己科層位置、社會位置範圍內的事情,就一切安之若素,用元代戴良那句頗為“八卦”的話説就是“退可以無咎,而進為有悔”。
  良知就是在這個框架裏左衝右突,總有一些人,最終選擇破壁。
  2020年這一次,還是鍾南山。
  除了直接扭轉防控戰略之外,他和他的團隊還一直奮戰在科研防控一線,告訴人們日常如何預防,病毒有哪些新發現的特性,疫情的進展趨勢在科學範圍內呈現怎樣的規律,行政措施應當怎樣與之相配合,為什麼我們不能掉以輕心……
  鍾南山老了,84歲了。
  人會老,良知不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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