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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人張定宇

  作為傳染病專家,他想通過這場新冠肺炎之戰説出自己的認識—未來世界,重大傳染病將是人類面臨的最大敵人。人類,必須改變生存方式,進一步與自然和諧相處。

作者:陳莉莉 來源:南風窗 日期:2020-06-17

  武漢市金銀潭醫院院長張定宇,即將迎來“新身份”—擬任湖北省衞生健康委員會黨組成員、副主任。

  根據一份官方任前公示,任用張定宇的理由是:作為武漢的傳染病專科醫院院長,當首批不明原因肺炎患者轉入金銀潭醫院後,他當機立斷組建隔離病區,採集病人支氣管肺泡灌洗液送檢,為實驗室確認病毒贏得了時間。

  有網友轉發了這條新聞,配以文字説:好人張定宇當官。

  出生於1963年12月,張定宇説自己56歲,而不是簡單相減的57歲。他希望把自己説得小一點,“這樣,就還可以做很多事情”。

  2018年10月,張定宇被確診為“漸凍症”,醫生説他前面的路不遠,“幸運的話,8到10年,不好的話,也就五六年”。

  “我會好好地用好這段時間。”


  關口不松

  新冠肺炎疫情,讓人們認識了張定宇。

  50多歲、頭髮稀少,走起路來有些蹣跚,一直衝在第一線。

  金銀潭醫院,是戰鬥最先打響的地方,也是“離炮火最近的地方”。身處風暴眼的張定宇,“只有做好和做錯兩個選項,沒有做得一般這個選項”。

  他被逼進極限,但當時他自己並未注意到。“多收一個是一個,多救一個是一個,我們要保護這座城市和這裏的人民。”

  疫情緊張的那段時間,金銀潭醫院的空氣裏,都是消毒液的味道。

  那段時間,張定宇每天早晨6點多起牀,如能在晚上12點半睡覺,就是幸運的。短的時候一天只睡兩三個小時,有時剛躺下就被“抓起來”。

  2019年12月27日晚上6點半左右,張定宇和黃朝林(金銀潭醫院副院長),都在辦公室。黃朝林接到同濟醫院一位教授打來的電話,説要向金銀潭轉診一個病人。

  29日,星期天的下午,黃朝林打電話報告張定宇,説要帶一個醫生去新華醫院(湖北省中西醫結合醫院)會診,對象是羣體性感染的7個病人。省疾控中心的專家也在場,討論的結果是:往金銀潭轉診。

  根據之前瞭解到的信息,張定宇已經有了警惕性,29日去新華醫院轉診時已經用上全套防護。但心理上,張定於還認為這是一個孤立事件。馬上就是元旦,春節也快了,“希望趕快把它解決掉”。

  2017年的禽流感,也是在這個季節,全省總共20來個病人,絕大部分都轉診到了金銀潭。他以為是差不多的問題,迅速集中解決即可。

  他還不知道前方風暴的能量和破壞性。

  元旦過後,病人越來越多,每天都在增加,金銀潭成了風暴眼。

  回想起來,張定宇認為給病人做肺泡灌洗,是早期做得最對的一件事情。

  “這個關口沒有松,萬一鬆了,那我就是罪人。醫院具備這個能力,就必須守土有責。” 


  漸凍症

  張定宇已經接受了患漸凍症的事實,“不覺得有多恐懼”。

  有時候,張定宇就想,“漸凍症”這個名字翻譯得真好,就真的像凍住了一樣,走不開。

  2017年 ,一直風風火火的張定宇感覺自己的雙腿出了問題。

  2018年10月,他被確診為運動神經元病,也就是漸凍症,目前無藥可救,患者通常會因為肌肉萎縮,而逐漸失去行動能力,就像被慢慢凍住一樣,最後因為呼吸衰竭而失去生命。

  剛開始有點恐懼,有幾個晚上睡不着。“我喜歡做事情啊,我熱愛生活。”

  5年、10年,這是生存時間,並不是可以正常生活的時間。“後面那個時間不能保證。”

  他要珍惜每一分鐘。他説,“我願意到下面行走,我願意和大家在一起,我願意和空氣、陽光在一起”。

  從來沒覺得命運怎麼這麼不公平。

  “它是一個罕見病,可能是某個基因的突變,某個位點發生了改變。人力無法左右,那為什麼要和這件事情較勁呢?不要去較勁,它掉下來了,你就接着。”

  “一直堅持做運動,希望能減緩萎縮,但是萎縮的速度還是比較快。”疫情最嚴重的那段時間,張定宇明顯得感覺到自己的肌肉在萎縮,尤其是臀大肌。

  作為醫院的黨委副書記和院長,他只對自己的工作搭檔、金銀潭醫院黨委書記王先廣説了自己的病情。

  王先廣在一次接受採訪時説:“講到他我就有點心疼。他有一次下樓,差一點就摔下去了,他的腿沒有支撐能力。”

  張定宇私下多次對王先廣説,“我們這樣在一起的時候,你就扶我一下”,説得王先廣“心裏很不舒服”。

  他還對王先廣説:“我就這幾年,我能做一點就做一點,你不要攔着我。”他一再要求王先廣不要跟任何人説,説出去讓同事們分心。

  不明內情的同事們只是覺得院長的性子越來越急了。“以前也急,現在要更急。”

  張定宇説, ICU裏都是脾氣旺的人,工作當中很難温言細語,它本身就是一個高強度的工作。“温言細語,病人等不住。”

  2020年1月28日的病區主任見面會上,張定宇破例要求大家會後留下。“我是漸凍症,前年確診的,”他緩緩地説,“現在雙腿已經開始萎縮,最長還有10年時間。”

  同事們這才突然知道,他不是“膝關節不好”。

  為什麼在這個時間説實話?

  “那段時間,大家都到了一種極限。我望能激勵同事們迎難而上,告訴他們,我一直就這樣在極限的狀態下跟你們一起工作。”

  剛確診的時候,夜深人靜時,會想到“以後”,現在幾乎不會再想,他説自己要做好當下的工作,要做長遠的規劃。

  多遠叫長遠?

  “5年是長遠,10年也是。我的思想並沒有殘疾。我的指揮調動能力並沒有殘疾。”

  新冠肺炎雖然很兇險,但只要醫生、護士盡力,總能把絕大多數病人拉回來,即便身體受損,也是可逆的。但他的漸凍症只有一個方向。

  “我很早就知道了。”多年以後的情形,他會被困在輪椅裏。“輪椅也坐不了,就會被困在牀上。以後我會用眨巴眼睛跟你説話,我還可能會用到呼吸機。再不好的時候,我會在胃裏做造管,在你們吃飯的時候,我只能往胃裏打東西。”

  但他並不為此發愁。 


  “感覺很青春”

  張定宇的妻子程琳1月14日前後出現症狀。她以前是武漢市第四醫院的護士,後來在醫保辦公室工作。他們醫保辦在門診大廳有個服務枱,她要在那兒回答病人的一些問題。

  她問張定宇病人們的症狀,他説醫院的病人很多都有氣短、胸悶、喘氣的情況。

  她説,“我也有點喘氣”。

  張定宇建議她第二天去做一個CT掃描。“一掃CT,兩個肺體就是很典型的改變。我説做完CT還不行,趕快再做個血常規,一查,很明顯的淋巴細胞降低。”

  張定宇説他有壓力,她反而沒有太大的壓力,她説身邊的同事也有人在生病。

  大概1月20日還是21日晚上,“也是很晚了,我自己一個人開車回家,那時候我已經看到了一些死亡,而且不知道那些重症是怎麼發生的,不知道怎麼就朝着那個方向走了,我就感到很恐懼,開着車,眼淚就奪眶而出,很害怕,因為你不知道你的親人會發展到什麼程度”。

  幸運的是,張定宇的妻子大概一兩週就康復了。

  疫情期間,金銀潭醫院全院感染21人,其中有8個行政人員,9個護士。

  8個行政人員中,有一個是在華南海鮮市場被感染,然後又感染了另外3位同事。“現在,我們所有的醫務人員都出院了。恢復得都不錯,有的已經來工作了。”

  疫情中罹難的醫生,每每聽到消息時,“感情上受不了。我們每天都在救別人,但是對自己的同行同事卻手足無措,幫不了他們。你會覺得很沮喪,很沮喪”。

  災難醫學是需要擴充的,“要做好這種物質上和思想上的準備”。

  張定宇説他雖然脾氣很急,實際上是一個偏安靜的人。“願意一個人或者兩三個人這樣坐着聊聊天,説點事情。”

  程琳生病以後,有一段時間蠻自責。“最怕的是,變成重症以後不能跟他們在一起了。挺愧疚的,他這麼忙,我應該好好照顧他,結果我也生病了。”

  以前張定宇有每天騎自行車的運動習慣,後來專家建議説不要騎自行車了,容易摔跤。

  張定宇曾經最長的騎行距離70公里,在武漢環一整圈。“我蠻喜歡一個人揹着水騎行,感覺很青春。”有時候上班也是騎自行車,“就蠻舒服的,沿路上有很多風景”。從家到醫院15公里,三個小時,包括生病確診以後,張定宇也這樣走過。

  張定宇覺得武漢很美,“綠化步道很漂亮,看着也很舒服”。張定宇現在也還能走,就是上台階、下台階害怕,他説他就像老頭老太太那樣用枴杖上下。他已經用了很多副登山杖。

  國家博物館曾徵集與抗疫有關的文物,張定宇還開玩笑説,他的舊登山杖也可以給他們了。

  最疲憊的時候,最痛苦的時候,張定宇就仰躺在辦公室沙發上,與妻子視頻聊天。一是問候,二是排解壓力。

  “疫情過後,我陪着你,好好休息。”他心裏嚮往着去川藏線上走一趟。

  3月下旬之後,張定宇偶爾迴歸原來的節奏:晚上7時下班。

  作為傳染病專家,他想通過這場新冠肺炎之戰説出自己的認識—未來世界,重大傳染病將是人類面臨的最大敵人。

  人類,必須改變生存方式,進一步與自然和諧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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